“我问你,”沈问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,“你若要去做劫道的,是随性去那人少处安几个拒马、带上刀枪了事,等着人家送你买路钱,还是早早选中目标、暗设埋伏、突然杀出?”
姜满道:“想来后者更为妥当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怕你日后去做土匪也只能饿死呢。”沈问略看了看她,“既如此,身后有追兵,你抛弃货物抢一时之快,又怎么知道,前头便没有豺狼?”
姜满一怔:“那圈套既已在那儿了,如何躲得过?”
沈问望向案上笔墨:“乘,以往是贵族才能享用。那出身卑贱的,纵使坐上了香车宝马,也容易叫人撞破身份。一个低贱之人,偶然坐上了马车,对于自己所得,又大肆炫耀。这样的做法,便容易招来贼寇。这是‘负乘致寇’的本意,你可明白其中的道理?”
姜满认真听了,试探道:“贵族出行,绿林自然避其锋芒,但空有钱财、无法自保的,却是一块肥肉,人人皆可染指。”
沈问望着她。
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女史是说,我无力自保,正如同那炫耀财富的贫贱之人——妾身的亲厚,只能叫别人以为是懦弱,反倒招惹人来抢夺?”姜满慢慢说完,见她眼中带有赞许之意,知道自己说对了。
即便如此,姜满的心神却全不在自己的略有所得上。
她微微蹙着眉:先前她没料到宗族之人竟会如此绝情,毫无防备下,几乎被逼到了绝境。此事是沈问如同天降才得以解决,她若不怀柔,反倒去与宗族长辈硬碰硬,会不会只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?
如果姜凌迟迟不归,仅她一人守着这负债累累的姜家,两败俱伤,也只是奢望。
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未嫁女,名不正言不顺,与姜氏父老相争,不过以卵击石。
这绝户他们是吃定了。
沈问清了清嗓子。
姜满抬头,见她盏中茶水已空,犹豫着是否该要叫人进来续茶。
如今她已是她名义上的主家,姜满断没有僭越的道理——也许她该亲自去斟茶?
正当姜满胡思乱想之际,沈问开了口:“想不到办法?”
姜满轻声应道:“是。还望女史指点。”
沈问没有立即答她,而是淡淡看了她一会儿。姜满自是低眉顺眼,却听得耳畔传来几不可查的一声轻叹,沈问随即道:“那乘车的匹夫为何遭了贼患?”
“是身为匹夫,露富于人的缘故。”
“依你之见,他当如何避免自己落到这样地步?”
姜满略一想,答:“要么藏富于人,要么厚积薄发,等到将来身居高位,再……”
沈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姜满不敢说下去了。
“如今你就是这匹夫,那土匪可就在门外不远。你们知根知底,已然露富,一日之内,你要如何厚积薄发?”沈问叹了口气,“今日那豺狼的尖牙已咬向你脖子,我且问你,到了现下,你又凭借什么倚仗苟活下来?”
姜满敛衽道:“自是受了女史解围之恩。”
沈问道:“敌在外,这场厮杀一触即发,你当如何?”
姜满抬起头,沈问正在看她。
四目相对,短短一瞬却又漫长得像品了一支线香,香气缭绕里,姜满仿佛捉到了某种无法验算的真谛。
并非是时间变慢,而是沈问一眼望过来,许多话又已在无言中道尽了。
只刹那间,姜满读懂了属于她的真谛。
她愿意帮她?
“姜氏酒坊传到先考一代时,已丢了正店资格三十年有余,家中全靠祖产与建康、池州两处贩酒薄利强撑。这坊场的生意全是先考一人苦心经营,各地的管事,也均为家中心腹。”姜满将旧事俱都陈了情,细细道,“若论宗族长辈帮衬,其实寥寥。二爷在族中颇说得上话,便是先考在世时,也难以与他争锋。我家因此与父族少有来往,不过逢年过节略尽人情而已。旁的妾身也不知道了,若兄长在此,却能多说几句。”
话毕,姜满默默望了沈问一眼,复又行礼,道:“家丑大致便是如此,还望女史相救。”
沈问微微一笑:“我救你,就这么便宜,作个揖便了事?”
“妾身以为不然。”姜满却已料到她这话,道,“今日是姜家之困不假,却也是女史之困。”
沈问睫毛一掀:“哦?”
“酒坊所欠,说来不过是女史家产的九牛一毛。今日妾身折损了也不要紧,姜家总是在的,会有人代为偿还——只是,他们却不懂得坊场经营的难处。
“家业传到旁人手中,女史收回的,怕只有本金半数;由家兄继承,各处布置却被宗族蚕食,女史所得,也不过半数。”姜满字字谨慎,体态谦卑,“日后若叫二爷得偿所愿,到头来,沈女史贷出的五万七千贯,却只能换回两百贯的一个身边人。”
姜满缓缓抬眸,柔声道:“耗费千金,只买妾身六年,并不值当。”
沈问看着她,却答:“你说了不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