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正常的答案和正常的问题。
卫琅张开手指。
不同于白天的酷暑时近乎不存在的闷热的风。夏天夜晚的风虽然微弱,但却凉爽,携着点自然的清香,吹过这农家小院,绕过指尖。
卫琅放下手,问:“如果有一天,杀死一个无冤无仇、素昧平生的人,可以救下你即将寿命将尽的奶奶,你会愿意吗?”
这个问题不像是卫琅会提出的问题。但陈平回答还是很快:“我会。”
大概在今天之前,陈平面对这问题绝对会犹豫,他会纠结、会伤神,甚至会选择放弃。但今天傍晚的陈平,已经和从前所有的他都不一样了。
他如此斩钉截铁,如此清醒地知道,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。他答应卫琅去思索,也只是因为卫琅对他的善意,也只是去思索而已。改变,已经难以扭转了。
答案并未让卫琅惊讶。
卫琅还没有问完,他平静地看着陈平:“那如果杀死一个缠绵病榻、命不久矣的人,可以拯救千万世人呢?你愿意吗?”
“包括你的奶奶。”
奶奶?奶奶当然很重要。可是……
夜风忽然变大,呼啦呼啦吹过,卷起远处因缺水干枯的草屑,卷起飞土和尘埃,空气都变得浑浊模糊。
映衬着此时景象,陈平忽然拉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,这笑容不是针对卫琅,而是针对卫琅的问题,针对他自己可怕的想法。他笑容讽刺,目光却平静地回视卫琅:“恩公知道答案吧。”
“能猜出一点。”见到陈平的神情,卫琅意识到自己大概问了一个糟糕的问题。
陈平笑容越拉越大,笑容中的讥讽几乎要化成实体,破裂而出:“我怎么会愿意呢?这万千世人与我何干?他们死了不是最好吗?”
“我已被世事所伤至此,谁愿舍身拯救世人?”他咬牙切齿地说。
“这一切,如果能变得干干净净该有多么好啊?”
“我已被世事所伤至此,谁愿舍身拯救世人……”卫琅重复了一遍陈平的话,虽然有些出乎意料,但他知道,陈平给他的确实是个人色彩浓郁并且十分坦诚的答案啊。
那些重要的事情、重要的人,都比不过让别人痛苦来得重要。多么“杀敌一千,自损九百”啊。但是对当事人来说,这就是他想要的并且绝不会后悔的。
但是……
卫琅询问陈平:“你有想过吗?想过那个下令割你的舌头的郡主——”
——她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。
希望把自己所受的痛苦,叠加到他人身上;希望他人和自己一样,堕入深渊。只有看到他人幸福被毁坏的样子,才会有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欢乐。所以无止境地破坏他人,复制自己。
在听到郡主这个词语时,陈平的表情异常险恶,像是盘绕爬行、肚皮贴着地面的毒蛇,亟待发出致命一击。
卫琅看着陈平,没有说出剩下的话。那些话语对于陈平并没有意义,告知他、不告知他都是一样的。
这已经不是他这一面之缘能改变了。
本来想要帮自己问的问题,最后又拐到了别人身上。
但也算问好了。
卫琅乘着浓郁的夜色起身,对陈平说:“你们该走了。”
该走了,该启程了。一切的好或坏,一切的改变或固守,都将在新的旅程之中,得到新的证明。
在此之前——“祝你一路平安。”
随着卫琅话语的出口,天空中出现了一层人眼所不能看见的金色,像是一片片金色的鱼鳞,重重叠叠。
出口既是所成。
陈平若有所觉,抬头看天空,天空中什么也没有,只有沉沉的黑。
陈平低头,冲卫琅挥手告别:“我会的!那么你也要一路平安,早点离开这里。如果有机会再见,我请你吃顿饭、喝会儿酒。”
喝酒吃菜,彼此畅聊分离后的那些经历,那是多美的畅想。
可尽管山水有相逢,但有时不如不再见。和他相见,可不是好事。
看着陈平的背影,卫琅并未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