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本书,藏在老屋的阁楼上。用不知名的药水浸泡,字迹无法显现,火焰无妨灼伤,蠹虫无法蛀毁。
它只能在漆黑无窗的阁楼上保存,不可被阳光照到,不可被霜风吹拂,不可让他人耳闻。
那是我前半段生命里,最深切、最神秘的东西,是奶奶留给我的、给我一个人的遗物。
起初我并不能区分这本书与其他书的不同,但奶奶说,如果是我,或许终有一天可以看到那些无法为人肉眼所见的字。
——“在你能彻底读完这本书之前,不可指尖染血,不能进食,不要离开你居住的庭院,不要告诉别人这本书的存在,好吗?”
我记得自己同意了的。
但我最终没能很好的完成约定。
关于那天的所有记忆都随着时间变得逐渐遥远,至今,唯一还能称得上印象深刻的,大概只有那本书扉页第一次浮现文字的画面,与我走出庭院时,头顶永恒皎洁的月辉。
在无数个未来,在每个无法入眠的夜晚,当星光璀璨,我会回忆起这天,然后惊觉,这便是所有交织命运的起点。
——苦厄乃是度量灵魂的天秤
书的扉页如是写道。
-
庭院。
我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庭院,一年四季的花永远在同一时刻竞相盛放,但当我躺进花海,却并没有“这不可思议”的感觉。
晶莹剔透的蝴蝶散发蓝色光晕,沿着飞行轨迹撒下的并非花的生机或它的鳞粉,那同样是蓝色的光点触碰植株,融入泥土,了无痕迹。
日复一日的日升月落,永恒不变的奇迹庭院。神出鬼没的仆从和无所事事的我。
仆从说:“庭院是主人的馈赠,是送给您的礼物。”
仆从说:“您的名字同样来源于主人,那也是对您的祝福。”
仆从说:“请您不要离开,我们会保护您。”
也只有在他们的口中,我才知道世界并非窄小的四角,我被局限在方寸之地。
可那又能如何?
对我而言,因无聊而违背约定,或者因有趣就走出庭院,都是相当乏味且缺乏必要的事。
有时我在花海中醒来仰望月亮,会看到仆从突然出现在我的身侧。
但除了在音乐、诗歌、舞蹈等一系列课程上,他们并不主动与我说话。
他们包容我每个奇异想法,纵容我肆意浪费时间验证,最后帮我收拾残局。
我可以在庭院的任何地方睡去,因为他们总能找到我,因为我不会在庭院中“出事”。
是的,出事。我使用这个词汇,并非因为它在语意是多么贴合我的本意,而是因为那是仆从们使用的词汇。
此后很久,当我再次描述那时的事,我已经不再使用这个词汇,更换为更恰当的“生病”。
那时,虽然隐隐约约觉察到我必须待在庭院的深意,但对在庭院中的我而言并不重要。
我生活在庭院,庭院就是我的一切,仅此而已。
接下来我要说的,是离开庭院之时的事。
那日我又一次从花海中醒来,第一次没有看到来自头顶的、永恒的月。
我的仆从不知所踪,我的花海天翻地覆,蝴蝶折翅跌入泥土,我的视觉、鼻息,被血色玷污。
我看到了遍地的红色。
我感到了口腔中的甘甜。
我嗅到了血腥。
我听到一片寂静,在冰凉的夜中比头顶的月更加无声。
男人、一个陌生的男人退开两步,松开了,他紧紧握着的,装满不知名液体容器的手。
“圣水能让您更加健康。”
他如此解释,抚胸单膝跪在我的身前。
“您沉睡许久了。”他说:“我们与理型的命运即将走到尽头。终于,我们跨越漫长的岁月,再度重逢。我们,等待您的指引。”
他虔诚的、低着头颅。就像引颈待宰的幼兽。
他那样优雅,从容,与周遭疮痍格格不入。
打扫花圃的侍者,为我读书的仆从,每日清洁三遍地板的他们,还有……
冰凉的风拂过皮肤,洁白的裙在仅此一处幸存的花中飘动。
我看到了一个沉睡者瞪大的眼,惊恐、遗憾、担忧。
我认得他,自我有记忆起,他便总在一日里太阳最盛的时候出现,提醒我午后去花园看书。
“……”
奇异的知觉在五体四肢蔓延。
我感到疼痛,但我无法理解疼痛。因为那是我不曾有过的感受。我的血管扩张,我的血液沸腾,我的眼前出现重影。
痛——
痛!
于是失却了语言。
一种情绪,一种区别于通常平静时寂寞无聊的情绪在胸腔中酝酿。似火焰般灼伤着我的心脏,又如利斧劈砍篱墙撞击我的大脑。
“您、发生了什么?您能听到我的声音吗?到底怎么回事?”
极力睁开眼睛,皎然的月华与淡蓝的光辉交替重叠,漆黑的人影就在这交替中,于人和怪物的形象间反复。
与奶奶临终的约定,仆从的劝告,陌生闯入者的呼唤,虫鸣与遥远山林中鸟的嘶鸣,未知城镇的鼎沸人声,一并响起耳中。
最后,一声嗡鸣——
失去了耳旁的声音。我抬起手,拨开了眼前晃来晃去的黑影,看到的却并非月亮,而是迫近的、沉默的、未知的蓝色永恒。